萬骨同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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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四月春暖花開,微風拂面,正是梨花如雲似雪,草長莺飛的歲月靜好時節。
但此刻,迎面而來的,卻只有戰馬揚起的塵土,和從城牆蔓延而下的鐵血冰冷氣息。
九日,整整九日。
我率衆軍馬不停蹄,當夜才自北涼的屍山血海中殺出,似乎還帶着北境的烽火狼煙與葬雪嶺的的霜雪,卻終究……還是遲了一步。
京都城門緊閉,僅餘黑底蕭字旗在風中猙獰招展,取代了原本的龍旗。
城牆之後,弓箭手引而不發,箭矢寒光在春光下閃爍,對準了我和身後沉默肅殺的數萬楚軍。
我勒馬于大軍在城外列陣,鐵甲的寒光映着初升晨曦,卻照不亮京都沉重的陰霾。
然後,我看到了他。
蕭硯塵一身玄甲,立于城樓正中,昔日那副溫潤如玉,沉穩忠臣的假面早已撕得粉碎,只餘眉宇間沉澱多年的陰鸷與瘋狂。
而他手中,拽着清減卻堅韌的身影,正是楚沉意。
楚沉意被沉重的鐵鏈鎖着,玄色龍袍更襯得身形清減面色蒼白,墨發微微淩亂,遮住了部分容顏,卻遮不住那雙即便在此刻,依舊流轉着驚心動魄光芒的狐貍眼眸。
遙遙相望的眸光流轉間,盡是難以言喻的色彩,有對我的擔憂與警示,有深埋其中與我久別重逢的悸動,但更多的,卻是近乎平靜的帝王決然。
蕭硯塵身着那玄色鎏金将軍铠,曾幾何時,這身铠甲是我賜予他象征守護京都的榮耀,如今卻成了我作繭自縛助他篡逆的罪證。
他站于楚沉意身後,身形挺拔,眉眼間與舅父有三分依稀相似,只是舅父的眉宇是沙場磨砺出的浩然正氣,而他,卻是被多年隐忍與野心侵蝕後的陰沉扭曲。
那張曾經溫潤如玉的臉龐,此刻寫滿了殘忍的得意,與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怨毒瘋狂。
“傅雲朝!”
蕭硯塵的聲音透過城牆上方傳來,清晰地回蕩在我的耳畔,盡是大仇得報的快意與嘲諷。
“你終于回來了!”
“看看,這是誰?”
他驟然收緊扼在楚沉意脖頸上的手,迫使他仰起頭,好教我看清那張離京五月我魂牽夢繞的臉,此刻正被他用力扼住生死攸關。
楚沉意隐忍地悶哼一聲,卻掙紮着朝我嘶喊,熟悉的聲音因虛弱而微啞,卻清晰無比。
“沉淵,孤無礙。攻城!”
“住口!”
蕭硯塵蹙眉厲聲打斷,五指如毒藤般收緊,生生掐斷了楚沉意後面的未盡之語,只餘幾近窒息的隐忍喘息,俯在楚沉意耳畔,聲音冰寒刺骨。
“我的好陛下,現在還輪不到你發號施令。”
“傅雲朝!”
蕭硯塵垂首望過來,眸色如同淬毒冷箭般射向我,扭曲地狂笑着,刺耳地穿透清晨濕潤的氣息,帶有徹骨的恨意。
“想不到罷!從前那個人人瞧不起,連姓名都不配納入蕭氏族譜的侍婢庶子,也能爬到如今這一步!”
他青筋暴起的手再度驟然收緊,将楚沉意更牢地控制在身前,如同在展示大仇得報的戰利品,也似乎在舉着一面最有效的盾牌。
“我之所以不殺他,就是要等你歸京,親眼看着!”
“看着你,和你所愛之人的江山,如何盡在我手!你所珍視的一切,又如何被我親手毀掉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不安的直覺預感,如同北境狂風驟雪般,瞬間席卷上我的心間叫嚣着愈發纏緊。
“待你如親子的舅父,還有最疼你的外祖父,都是我……”
蕭硯塵一字一頓,曾經溫潤的眼中此刻盡是冰冷殘忍的快意。
“親手送他戰死!也親口将你的“死訊”送到病榻面前!看着他聽聞噩耗,目眦欲裂,心疾複發,一口鮮血噴出,就此溘然長逝!”
“他死前,還在口口聲聲牽挂着他的嫡孫,傅雲朝!”
被他暗渡陳倉布防圖而戰死,待我如親子的舅父,還有威嚴如山卻自幼對我萬般疼愛的外祖父,竟都是被他與傅昱衡暗中聯手所害!
“包括……”
蕭硯塵的神色愈發陰冷,宛若毒蛇吐信,唇間卻盡是扭曲痛快的笑意。
“萬般疼你的太後,昨夜,因頭風已久,也“病逝”了!”
……姨母?!
我瞳孔驟縮,寒意無形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,執缰的指節早已泛着青白。
那個自幼待我視如己出,許我萬般疼愛,入仕多年仍為我日夜在深宮為我周旋,終于去年得以安心修養的姨母……也去了?
剎那間,仿若有雷霆在心底轟然炸開,舅父、外祖父、姨母……那些曾給予我歸家溫暖與堅韌庇護的至親,他們所有人的離去,竟都與他有關!
滔天恨意宛若岩漿奔湧,幾近要燒毀我的理智。
“憑什麽?傅雲朝!”
蕭硯塵面目扭曲地望着我,憤恨的嘶吼帶着泣血般的控訴。
“你分明姓傅!憑什麽能得到蕭家,得到我夢寐以求的一切!”
“不論是那可笑的親情,還是我那步步為營多年的權位!”
“你生來就什麽都有,既有傅家嫡子身份,又是蕭家滿門疼愛的外孫!自幼光明正大,衆星捧月!”
“我呢?!”
他死死盯着我,眼中是積攢了二十多年的滔天恨意與怨毒不甘。
“卻只能在十歲那年,像條野狗一樣被你當做乞丐垂憐!甚至多年後蕭府重逢,你早已把我這個人忘了!”
“傅雲朝,我恨你!”
“所以……我如今要你親眼看着,你最後的軟肋,我的這位好陛下,楚沉意!如何在你眼前……眼睜睜看着失去卻無能為力!”
……十歲那年?
搶包子的少年……馬車……
塵封的記憶驟然被掀開一角。
是了,八歲那年,是有那麽一個狼狽而倔強的身影,被人追趕時層驚慌失措地撞上我的馬車。
傅府仆役怒罵他不長眼,膽敢驚擾傅氏長公子的車駕,聞言我掀開帷裳,看到那張滿面污穢的臉,在濕冷的冬日裏被凍得瑟瑟發抖,懷裏卻依舊緊緊抱着散發熱氣的包子。
那時我并未在意這場意外,只覺其可憐,便吩咐侍從贈予些許銀錢,繼而淡淡離去。
原來……那個少年,竟是日後溫文爾雅,初次見面便對我親近有加的表兄蕭硯塵!
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在我記憶中,分明在蕭府才是與他初見之日,他會那般執着地問……
“你……不記得我了?”
我只以為他興許認錯了人,亦或不過是想要攀附的尋常話語,從未深想。
我從未料到,那竟是他扭曲命運的開端,也是如今所有禍亂的根源,荒謬與暴怒宛若潮水般決堤,摻雜着悔恨與痛楚,幾近将我殘餘的理智所淹沒。
“蕭硯塵。”
我眸色冰寒地望着城牆之上的蕭硯塵,神色莫名因極致的憤怒而異常平靜,卻帶着立誓般的千鈞之力。
“早知你是這般陰狠歹毒,忘恩負義之徒,當初本王就不該心存憐憫!”
我面色陰沉地策馬前行一步,聲音陡然拔高,響徹三軍。
“你通敵叛國,害本王舅父馬革裹屍;你居心叵測,氣殺本王外祖父;你弑殺太後,禍亂大楚宮闱;如今更是劫持陛下,妄圖傾覆江山!”
“為子,你不孝!為臣,你不忠!為人,你不義!”
“我傅雲朝今日在此立誓,定要你為此滔天罪孽,付出代價!”
“為子為臣?!哈哈哈哈……”
蕭硯塵仿若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,癫狂笑得前仰後合,狀若瘋魔。
“傅雲朝,你告訴我!”
“你這般千尊玉貴的世家嫡子,可知曉我分明身為蕭氏長子,卻自幼流離失所,眼見母親被人欺淩至死,是何等感受?!”
“十二歲終于得以奔赴北境,卻被那所謂的嫡妹蕭淩玉,當作腳下淤泥般羞辱踐踏,又是何等滋味?!”
他神色激昂地說着,眼中盡是毀滅般極致惡毒的光芒,神色全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自得。
“所以……我毒殺了她最愛的母親!你的初任舅母,慕容靜姝!懷着你舅父的嫡子,一屍兩命!”
聞言我不由得我呼息一窒。
舅父當年家書所言,慕容舅母難産以後落紅之症而亡,竟是他從中作梗?
“還有後來續弦,勾勾手指就讓她愛上我的那個蠢女人,李琬琰!”
他瘋狂宣洩着,仿若要将所有的不甘與黑暗傾瀉而出。
“縱然懷着身孕,也被我利用偷取布防圖以後,親手毒殺了結!”
“我就是看不得這個人人瞧不起我的蕭家,再誕下所謂的嫡子!他們不配!”
慕容靜姝溫婉的笑容,李琬琰初入府時怯生生的模樣……竟都毀于此人之手!
瘋子!徹頭徹尾的瘋子!
無邊的冰冷殺意如潮水般湧來,我執缰的手背青筋暴起,粗粝的缰繩深深嵌入掌心,麻痹般的刺痛教我勉強維持着最後一絲清明。
此刻我望着被他死死扼住喉嚨,卻依舊用那雙狐貍眼眸深深望着我的楚沉意,那複雜的眸色裏有決絕,有不舍,更有無聲的勸阻,他在讓我冷靜。
“我隐忍布局十二載,終于等到今日!”
蕭硯塵收斂了狂笑,聲音變得冰冷而危險,神色只餘勝券在握的殘忍。
“傅雲朝,我只給你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內,你若不交出兵權,自縛入城……”
他驟然将楚沉意向前一推,粗暴地将他狠狠按在粗粝的城牆上,引得我心底極度痛楚地一悸。
“你的好陛下,楚沉意!将會國喪,天下皆知!”
說罷,他粗暴地拽動鐵鏈,将楚沉意拉向身後,轉身欲下城樓,而那最後回眸一瞥,陰沉的眸色宛若無底深淵。
“好好想想罷。”
“我的……表弟。”
楚沉意在他的挾持下,最後掙紮着回眸望向我一眼,近乎沉靜般決絕地微微擺首,那作好赴死準備般決絕的眼神,如同烙印,刻在我痛楚不已的心上。
我靜默勒馬于原地,身後萬千将士鴉雀無聲,身前是固若金湯的城池,和被困其中,已然生死一線的愛人。
晨曦初起,春光溫暖地照在我冰冷的甲胄上,我卻感不到絲毫暖意,只有徹骨的冰寒。
而彌漫在城牆下令人作嘔的陰謀氣息,幾近教我心底暴怒的業火,将世間萬物都焚燒殆盡。
我緊攥着缰繩,理智叫嚣着告訴我,想要救出楚沉意,此刻必須冷靜。
不能亂。
蕭硯塵要的,并非只是兵權,也不全然是我的性命,他最想要的,是我的失控,是我無能為力的絕望。
如今楚沉意還在他手裏,蕭氏的仇,還有這被竊取的江山……
所有的血賬,我都要算。
但不是現在。
楚沉意……必須要活着。
我緩緩阖眼,深吸了一口這摻雜着與春日截然相反的陰森氣息,再度睜開雙眸時,眼中只餘深不見底的寒潭,所有翻湧的複雜心緒都被理智強行碾碎,化作最純粹冰冷的恨意謀算。
我執起缰繩調轉馬頭,面向身後壓抑着怒火的數萬楚軍,神色沉靜得不帶任何波瀾。
“後退十裏,安營紮寨。”
“……殿下!”
在我身側替代暫未歸京裴钰的軍中副尉,亦是外祖父堂弟之孫的蕭淮安見狀急切道。
“執行軍令。”
我側眸寒聲打斷他,帶有不容置疑的決斷與冰冷威壓。
“沒有本王命令,任何人,不得擅動。”
我再度回首望向高處那空蕩蕩的城牆,面色陰沉地低聲道。
“三日……足夠了。”
足夠我想出破局之法,也足夠我……讓想要摧毀我的深淵,付出極為慘烈的代價。
蕭硯塵,你既以地獄為棋,這盤生死博弈,我定奉陪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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